像大师那样思考|文身匠人,活着的传奇三代目雕佑西 —“守破离”之道

jancreation    2020-10-26

时光倒回到80年代,文身是一种神秘的文化,只有黑帮成员、摇滚巨星才配拥有的特殊印记。



将近半个世纪过去,文身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神秘了。


我们在地铁上一抬头,时常能看到花臂小哥哥小姐姐。就连周围拥有文身的朋友也十分多。


但是,对于文身界的传奇,三代目雕佑西而言,大众流行已经破坏了文身的美学。他并不希望这种追求精神极致美学的文化产物从小众变成大众流行。


“现在的年轻人,首先就在胳膊或脖子那些比较明显的地方做文身。他们一旦脱衣服,比如在背部,平时被藏起来的地方就没有文身。那不是美学,就是丑学。过去的人,他们首先在不明显的地方做文身,慢慢多起来才做到别人看见的地方。过去只有在胳膊上有文身而背部啥都没有,肯定被人笑话的。”


有如此极端言论的三代目雕佑西到底何许人也?





01 关于三代目雕佑西


三代目雕佑西是日本的刺青联合会会长,也是全球著名的刺青师,同时也是世界第一座纹身博物馆的馆长。他的纹身作品以细腻、大气为主,最主要的是他的每一个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原创,可以说每一寸都细腻得经典。


1946年出生的中野义仁(三代目雕佑西本名),是第二位被冠以尊称的文身师——在文身师名字前加上的前缀“Hori”,意思是雕刻。他的师傅就是传说的文身艺术家一代目(初代)。


三代目的技术与其师傅一脉相承,并完全继承了“文身”这一拥有200年历史的日本传统艺术的全部精髓。他完全掌握了这门深奥的传统艺术,从而成为这一领域里首席专家。



在他横滨的工作室里,所有的文身都是通过他那双妙手完成,并不依赖任何电力设备的辅助。而他的作品也只局限于那些传统的主题,比如花卉、锦鲤等等。



黄贯中纪念家驹的文身就是出自他之手。红辣椒、大卫·鲍威等摇滚巨星的文身也皆出自他手。


人生中的第一个文身


中野义仁回忆儿时,“那时候普通家庭都没有自己的洗澡间,大家忙完一天的活就带小毛巾到钱汤(sentō=公共浴场)。有一天,我还在小学吧,洗澡的时候见到刚好从浴缸站起来的男人,他身上居然满是文身,我震撼了。太帅了,实在了不起。


这个冲击力一直留在我心中。开始自己赚钱后,我看了很多图片和文身,最喜欢初代雕佑西的风格,就请他在我背部做天女的图案。现在我背部有天女和龙的图案就是初代和二代之作。”  


“三顾茅庐”拜师学艺


在自己专研了一段时间技艺并遇到瓶颈后,中野义仁萌生了拜师学艺的愿望,而在他心目中初代就是唯一想要追随的人。起心动念后他很快给初代寄去了一封求师信,苦等后却毫无音讯。


接下来他用“chikki(过去日本国有铁道提供的托运服务)”和专人直送方式来寄信,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挣扎纠结了许久,中野义仁决定直接上门当面求师。


“初代认真听了我的请求。最后初代问我:做学徒不赚钱,这能否接受。我说钱是无所谓的。初代说,已经可以靠文身赚钱的人还愿意来做学徒,这个人比较可靠。”


1971 年樱花满开的春天,25岁的中野义仁正式入门初代雕佑西并成为他的弟子,并踏进日本文身的世界。


(悬挂在工作室高位的初代目照片)


入门之初


中野义仁回忆在入门的初期,挨骂是生活的主旋律。“真的天天被骂,做什么都被骂。比如,初代说明天星期天可以休息,我好开心呀,就出去玩。晚上接到初代的电话,他很不高兴地问我去哪儿。我说去看电影,他马上轰一声:’八嘎呀路!今天来了个客人!’我心想,是他说我可以休息的呀,但也没回嘴。


“刚入门只能做比较简单的,比如施晕色最黑的部分或画粗线。所有的流程都通过手雕的方式来完成,完全不借助电力设备。再过几个月,初代叫我做再多一点,就这样慢慢能做全身的啦。


自己做完的文身,我想问初代做得到底可不可以,但他绝不跟我说什么。他是会看的,但只说’嗯’。有时候我做的文身明显做不好,几乎可以说是失败的,我就问他自己做得哪里不对,但他的回应也就只有‘嗯’一声。你只能从他的表情和声音猜,刚刚的‘嗯’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你得自己动脑筋。每天就重复这种‘对话’。”


儿女不知父母心


有一天,中野义仁被初代叫过来。以为又要被骂,结果师傅递给他一本银行存折。初代说道:“里面存了 100 万(日元)。”中野义仁完全搞不清楚状况,简直当场发呆了。


“做弟子的时候,我的分成是百分之十。当时我的收费标准是一场 1500 日元,这样算起来我做一场只能拿 150 日元,其他都交给初代。


文身工具旁边有个小箱子,做完文身客人把小费放进这个盒子里,当时不叫小费(chip)而叫‘香烟费’。也是百分之十左右的标准吧。现在这个习惯已经没有了,但过去有人去做文身,不给小费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。所以不管是黑社会的还是匠人,他们做完文身,先把费用付清,然后再给点钱。


老爷子偶尔过来问我那箱子里的是不是小费,等我点头便拿走。我想他怎么这么恶劣,连小费都要没收!还真没想到他默默把这些小费为我存款。我打开那本存折后发现,那款并不是一次性存下的,而每周存一点、再存一点,花了好几年的存款。


因为小费也要跟初代、二代目和我三个人平分嘛,其实没多少钱。我真不敢碰这么珍贵的大款,就这样才学到存款这件事儿。之前没这个概念,手里有多少就花多少。哎,过去人做事这么潇洒。换到现在,你肯定事先说好分成是多少、给你存多少,不然对方会疑惑。但上一代那些人不会开口,而默默地帮你存钱,到 100 万就拿给你。这就是他们的美学。”


身教重于言教,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。中野义仁后来有了自己的弟子时,开始为他们存款。


“但是,没有一个坚持到那一刻。我帮他们存一百万之前,他们全都走了。所以为他们存的款,都回到我手里(笑)。不过这点我并不想抱怨,因为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没明白老爷子为我考虑这么多。就如谚语里说的,儿女不知父母心嘛。”



(三代目传承趣意书)




02艺术造诣



在上个世纪,要做日本文身就只有“手彫り(tebori=手针)”,在右手边拿的长针贴在左手拇指侧面,用颜料浸润的针头反复戳皮肤。将颜料填入体内的这个技法一般被分为“芋突き(imotsuki,指用针头连续轻击皮肤)”和“ハネ針(hane bari,指针头拨动的动作,会发出噼啪声)”两种,但按三代目的说法,这两种顶多是“初级中的基本”。



“要学好手针,到目前也并没有任何书籍或资料,你只能靠口传或跟着师傅学习。所以,现在很多文身师说是会手针,但只会’芋突き’和‘ハネ針’的基本功,这不算会手针。我们还有很多技法,比如‘タテ針(竖针)’、‘ヨコ針(横针)’、‘カド針(角针)’、‘ウラ針(里针)’、‘ヒネリ(捻)’等等……你把这些好几种的手法组合起来,方可做出像样的晕色。


晕色也有四种变化:薄墨(usuzumi=淡墨)、中墨(nakazumi)、本墨(honzumi=全黑)和曙(akebono=渐变),能自由地操控这些技法的,估计在日本也应该没有几个。”



三代目的作品几乎是free hand(徒手画)的文身,一开始就看不出最后出现的画面如何。“鲤鱼、龙或蛇,它们的图案都在我脑子里,直接在顾客的身体上画就好。图案和画风大家都能模仿,但 free hand 式创作,好像没有人可以做的。这条龙就这样可以继续画到全身、连接成一体的。”


▲三代目出版过四本画集,如《百鬼図》(1998 年)、《水滸列伝図譜》(2001 年)、《幽霊鬼斗卅六釁圖》(2007 年)以及《幻妖武者[五十八]魁圖風》(2008 年)




03 关于“守破离”


除了精湛的技艺以及对艺术的追求,三代目最受人追捧的是他信奉的”守破离“信条。


具体来说,就是

· 继承从师傅那里学到的指示,认真钻研并自我理解,这是“守”;

· 之后是从已学的东西中开辟新的道路,发现新的东西,这就是“破”;

· 不是说否定之前所学,而是在此基础上的加以深化和发展,在不断的“守”和“破”的交替中,做到极致的状态,这就是“离”。


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尤其是要做到最后一步。这不仅仅是指刺青,不管是在学习中还是工作中,大家其实一样在持续着“守破离”的过程,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学习方法。


Q:是兴趣让您坚持走下去的吗?

A:到现在的话,应该不是仅仅用兴趣就能概括的了,更多的大概是追求吧,对刺青的追求吧,不单单是兴趣,而且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即便想要放弃也是放弃不了了。现在的我,只能不断地尽可能多的学习,守护好日本刺青这一部分,这并不是说想要从中获得什么,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信念。人生也是如此,不是仅仅靠兴趣就能走过去的吧。


Q:刺青对您有什么样的影响?

A:应该说,是刺青教会了我人生的活法。其实刺青和人生很相似,刺青需要一针一刺不断重复,才能刻出完美的刺青。人生也是如此,每度过的一天,一个小时,一分一秒都是这样的,认真走好每一步就像认真刺好每一针一样,只有这样才能不负时光和人生。


Q:您对今后有什么想法?

A:自然是不断地学习,想要创造出更优秀的刺青,手法技巧上也想要有所增进。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奇怪,但我想要完成“真正意义”上的刺青,就是追求自己内心嘴执着的东西,哪怕是前进一步,也想努力尝试。想要做出优秀的刺青当然不能缺少努力,但仅仅努力是不够的,不断地深入研究也是必修的课程。一言以蔽之,就是学习,毕竟人生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。


——采访文字:吉井忍;桑禾


By jancreation   2020-10-26
Share: